文︱陆弃

当地时间1月28日，一则来自路透社的独家消息在国际矿产和资本市场掀起波澜。多名消息人士透露，美国政府正在放弃为关键矿产项目提供最低价格保障的计划。几乎同时，相关稀土企业股价下跌，市场情绪迅速转冷。这一变化，与过去一年美西方高调宣扬“摆脱对中国稀土依赖”的政治口号形成鲜明反差，也让外界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问题：当稀土从产业议题升级为地缘政治工具，美国是否真的具备支撑其战略目标的现实能力。

表面看，这只是一次政策技术路线的调整，但若将其放入更长的时间轴中，就会发现它并非偶发。自中方对部分中重稀土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以来，美西方对稀土问题的焦虑便迅速升温。稀土被称为“工业维生素”，却又不像石油那样可以通过短期资本投入迅速复制产能。它涉及漫长的勘探周期、复杂的提炼工艺、严苛的环保约束以及高度集中的技术积累。这些现实因素，使得任何试图通过行政手段快速“重建供应链”的构想，都注定要接受市场的检验。

美国提出的“价格下限”方案，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浮出水面。其逻辑并不复杂：通过政府兜底，为本土稀土企业提供稳定预期，抵消中国在成本和规模上的优势。然而，这一设想从一开始就带有明显的制度张力。价格下限意味着财政承诺，而财政承诺必须得到国会授权；价格下限意味着长期干预，而长期干预又与美国一贯标榜的市场原则相冲突。

路透社披露的细节，恰恰揭示了这一矛盾如何在现实中爆发。在闭门会议上，美国官员直言要求企业证明“在没有政府价格支持的情况下也能存活”，能源部官员更是明确表示“不要指望政府支持”。这种表态，与此前释放的政策信号几乎背道而驰，也难怪市场会迅速作出负面反应。

更耐人寻味的是，美国能源部随后对报道作出否认，却未指出具体失实之处。这种模糊回应本身，就说明问题的核心并不在某一笔交易是否被撤回，而在于美国是否具备长期、系统性托底稀土产业的能力和意愿。MP Materials的个案之所以引发争议，正因为它暴露了政策边界：一旦类似支持被普遍化，美国政府将面临难以承受的财政和法律风险。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一政策转向反映出美国稀土战略的内在困境。一方面，美国将稀土问题高度政治化，视其为对华博弈的重要筹码；另一方面，美国自身的制度结构却限制了其采取“非常规经济动员”的空间。价格下限这种做法，在战时经济或高度集中体制下或许可行，但在高度分权、财政受制于立法机构的美国政治体系中，本就难以长期维系。

与此同时，美国还试图将这一思路推广至盟友体系，希望通过G7或更大范围的“价值链联盟”来分摊成本。然而，不同国家在资源禀赋、产业阶段和财政承受能力上的差异，使得统一的价格机制几乎不可能落地。澳大利亚等国可以在高价周期中受益，却未必愿意在低价周期为他国埋单；欧洲国家在能源和财政压力下，更难为远期矿产项目作出长期承诺。

正是在这种现实摩擦中，“去中国化”的稀土叙事开始显露疲态。中国在稀土领域的优势，并非单一政策塑造，而是三十多年持续投入、规模化生产、技术迭代和完整产业链共同作用的结果。它既体现在成本上，也体现在稳定性和可预期性上。即便价格短期波动，中国仍然是全球稀土供应体系中最具弹性的节点。

美西方对这一点并非毫无认知，但政治叙事往往压倒经济理性。当中方实施出口管制后，相关国家迅速将问题上升为“安全威胁”，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供应链安全并不等于脱离市场规律，更不等于用行政命令替代产业基础。稀土不是可以凭空制造的政策工具，而是一套高度依赖长期投入的工业体系。

此次美国放弃价格下限，实际上是对这一现实的被动承认。它并不意味着美国会放弃稀土布局，而是意味着此前那种试图用财政承诺快速“对冲中国优势”的路径难以为继。转而采用股权投资、战略储备、监管放松等方式，更多是成本可控下的折中选择。

对全球市场而言，这一转向释放出的信号同样清晰：稀土竞争不会因为政治口号而改变基本供需逻辑。价格支持可以暂时稳定情绪，却无法替代成熟的产业能力。任何忽视这一点的政策设计，最终都会被现实修正。

这场围绕稀土展开的博弈，表面上是资源之争，实质上却是对制度能力、产业耐心和战略定力的综合考验。当美国在价格下限问题上选择后退时，真正显现的并非战术调整，而是长期积累差距的集中映照。未来稀土格局如何演变，仍将取决于谁能在喧嚣之外，持续投入那些不易被政治叙事包装、却决定产业命运的基础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