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图为格陵兰岛轮廓示意图，数支红白蓝三色箭头直指岛屿。

作者：戴维・弗伦奇

专栏评论员

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个名字 —— 马克・彼得斯。

2009 年，他在阿富汗执行巡逻任务时，不幸踩中一枚简易爆炸装置。当时的画面被拍摄下来，并收录于 2014 年的纪录片《我的战争》之中。

这段影像令人毛骨悚然。你能看到爆炸瞬间的火光，紧接着便是痛苦的嘶吼，以及为让医护人员靠近受伤士兵而发出的紧急排雷呼叫。

镜头转向彼得斯时，你会发现他伤势极为严重，双腿几乎被爆炸完全炸烂。战友们迅速将他转移到安全地带，而彼得斯口中不断念着家人的名字，拼命保持清醒。

医疗后送直升机抵达现场，镜头记录下彼得斯的战友们焦灼等待医院消息时，流露的悲痛与担忧。最终传来的消息算是好消息，却又不尽然 —— 彼得斯捡回了一条命，但双腿已彻底损毁。和无数士兵一样，他把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马克・彼得斯是丹麦人。他是为保卫美国，才在战场上失去了小腿。我是从托德・约翰逊发表于陆军战争学院期刊《作战室》的一篇感人报道中，了解到丹麦军队海外部署的相关事迹，也才知道了彼得斯的故事。

“9・11” 事件发生后，丹麦响应美国号召，向阿富汗和伊拉克派遣了数千名士兵。在阿富汗战场上，丹麦的人均士兵阵亡数，在北约成员国中仅次于美国。

没有任何一种方式，比用鲜血和牺牲与盟友并肩作战，更能体现坚不可摧的同盟情谊。

人们常引用亨利・基辛格的一句话：“美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句被现实主义政策支持者奉为圭臬的论断，只有在刻意强调 “永远” 二字时，才显得成立。纵览漫长历史，盟友固然可能反目成仇，敌人亦有机会化干戈为玉帛。

不妨看看法国与英国的关系。数百年来，两国兵戎相见、战火连绵。但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里，它们化敌为友，结为同盟，尤其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并肩作战。冷战期间，即便两国间存在摩擦，仍作为北约盟友共同守望，守护着欧洲与自由世界的安全。

我不知道它们能否做永远的朋友，但当下的友谊，已为两国带来了难以估量的益处。

更准确的表述，也是更贴合美国国家利益的表述应该是：任何一段友谊或许都无法得到永恒的保障，但维护国际友谊与同盟关系，是美国的一项长期利益。当我们失去同盟伙伴（更不用说同盟体系本身），无论如何增强自身军事与经济实力，国家都会变得愈发衰弱，愈发脆弱。

我写下这些文字，是因为特朗普政府正濒临犯下我此生所见最具灾难性的国家安全错误 —— 它正试图胁迫丹麦，将其半自治领土格陵兰岛割让给美国。

美国嘴上说着要 “购买” 格陵兰岛，实则是在枪口下强买强卖。

比如在 1 月 6 日，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向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发表声明称：“收购格陵兰岛是美国的国家安全优先事项”，“总统及其团队正在讨论多种方案以推进这一重要外交目标，当然，动用美军始终是总司令的可选手段之一”。

1 月 9 日，特朗普总统放言，如果不能 “和平收购” 格陵兰岛，美国就会采取 “强硬手段”。

特朗普称：“不管丹麦和格陵兰愿不愿意，我们都要在格陵兰岛有所行动。因为如果我们不做，俄罗斯或中国就会接管这里，我们绝不能容忍俄、中两国成为我们的邻国。”

本周三，丹麦外长与格陵兰总理同美国副总统 JD・万斯、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会面，双方进行了一场 “坦诚且富有建设性” 的对话，但显然未能解决任何问题。美国方面依旧执意要拿下格陵兰岛，丹麦与格陵兰则坚决拒绝屈服。

两国同意成立一个工作组，旨在解决美国的安全关切，同时维护丹麦的主权完整。但据本报记者报道，美国代表团 “并未就特朗普的威胁言论致歉，也没有丝毫退让”。

特朗普本人在周三表态：“我们出于国家安全需要必须得到格陵兰岛。如果我们不行动，俄罗斯和中国就会趁虚而入。丹麦对此束手无策，但我们有能力掌控一切。”

人们很容易从道德层面谴责这种胁迫行径（甚至可能升级为军事打击）。丹麦向来是美国坚定的盟友，早早就向美国开放了格陵兰岛的广泛使用权，助力美国加强本土防御。

正如《纽约时报》上周所报道的，1951 年签订的一项协议赋予美国多项权利，包括在格陵兰全岛范围内 “建造、安装、维护和运营” 军事基地、“驻军部署”，以及 “管控各类船舶、飞行器及水上载具的起降、停泊、航行与作业”。

丹麦在二战期间顽强抵抗纳粹占领，是北约的创始成员国之一。正如前文所述，丹麦切实履行了同盟义务，在阿富汗与美军并肩作战，甚至还参与了伊拉克战争这一非北约军事行动。就在最近，丹麦海军还派出一艘护卫舰前往红海，与美国海军协同作战，打击胡塞武装。

胁迫丹麦、强占格陵兰岛，无异于朋友已经把车借给你用了，你却还威胁要把车抢过来据为己有。朋友的好意固然可贵，但难道车子归自己所有不更好吗？把它收入囊中，你不就变得更富有了吗？

在特朗普唯利是图的盘算里，道德毫无意义 —— 除非是他自己定义的道德。而他的道德准则，从不会对自己的权力欲与贪婪心施加任何约束。

因此，我们还需要用 “让美国再次伟大” 支持者能听懂的逻辑来反对强占格陵兰岛的行径：胁迫丹麦，只会让美国变得更弱，甚至可能变得更穷。背叛盟友不仅是道义上的错误，更是彻头彻尾的愚蠢之举。而这种愚蠢，正蔓延至美国外交政策的方方面面。

我读过对特朗普这一错误政策最精辟的评述，来自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外交与国防政策研究主任科里・沙克。她去年 6 月在《外交事务》杂志发文指出：“二战结束以来，美国的力量根基更多在于合作，而非胁迫。”

她还称：“特朗普团队无视这段历史，将合作模式带来的种种益处视为理所当然，并且完全无法想象，其他国家可能会退出当前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或是建立一个与美国利益相悖的新秩序。”

历史的脉络其实十分清晰。冷战时期，北约与华约两大阵营针锋相对，本质上是同盟体系与帝国霸权之间的对抗。

北约是自由民主国家自愿组成的联盟，而苏联帝国治下的同盟则毫无自愿可言。驻扎在华约国家的苏联军队，其存在的意义不仅是对抗西方，更是为了巩固苏联的控制。

不妨问问 1956 年的匈牙利人，或是 1968 年的捷克斯洛伐克人。苏军曾两次出兵镇压当地蓬勃兴起的民主运动。1981 年，苏联当局还支持波兰实施军事管制，镇压莱赫・瓦文萨领导的团结工会运动。

这就是帝国的运作逻辑：它们的实力往往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强大，因为很大一部分力量都被消耗在压制异己、维系统治上 —— 毕竟，治下的民众要么对其心生厌恶，要么干脆奋起反抗。

尽管特朗普绝不会这样表述，但他所推崇的，正是早已破产的苏联式霸权逻辑。在他眼中，西半球就是他的 “华约”。他妄图将这片区域打造成美国的势力范围，让区域内各国的外交政策乃至国内事务，都在美国的严密监视下运行，时刻忌惮着美国强大的军事力量。

与此同时，美国历史悠久的盟友们，却被当成了真正的或潜在的敌人。丹麦正面临美国赤裸裸的威胁，而特朗普政府的恐吓言论，绝不仅限于丹麦一国。

副总统万斯去年在接受新闻媒体《异见》采访时，竟提出英国和法国有可能成为美国的敌人。他称：“英国和法国都拥有核武器。如果它们任由有害的错误思潮泛滥，那么核武器就可能落入那些会对美国造成致命威胁的人手中。”

医者，先自医吧。美国是全球军事实力最强的核大国，而如今，这个国家早已被 “有害的错误思潮” 所裹挟 —— 其中最危险的一种，就是妄图动用强大的军事力量，胁迫（甚至攻击）自己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维系一个帝国的成本极其高昂，高到美国根本无力承担。上周，特朗普提议将军费开支大幅提升至每年 1.5 万亿美元，较 2026 年的预算增加近 6000 亿美元。美国负责任联邦预算委员会测算，特朗普的这项提案，将在未来十年使美国国债增加 5.8 万亿美元。

只要读一读特朗普政府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或是观察他第二任期内的种种举措，就不难理解军费激增的原因了。要实现对南北美洲的控制、派兵镇压特朗普口中的 “内部战争”、在背弃盟友的同时加固自身防御，这一切都需要耗费巨额资金。

我在上周的文章中曾提到，兰德公司的一项研究显示，美国承担了全球盟友防务总开支的 39%。一旦与盟友分道扬镳，可用于防御的军事力量就会减少。届时，美国要么被迫接受自身防御能力下降的风险，要么就得砸重金填补这一缺口。

本周二，格陵兰总理延斯 - 弗雷德里克・尼尔森发表了一份立场明确、毫不含糊的声明，断然拒绝了美国收购格陵兰岛的企图。他表示：“我们正面临一场地缘政治危机。如果此刻必须在美国和丹麦之间做出选择，我们选择丹麦，选择北约，选择丹麦王国，选择欧盟。”

特朗普对此作何回应呢？他说：“我不同意他的说法。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对他一无所知。但这对他而言，会是个大麻烦。”

值得庆幸的是，马克・彼得斯的故事并未在阿富汗终结。他从重创中尽可能地康复，学会了轮椅橄榄球。2015 年，他入选丹麦轮椅橄榄球队，并随队在 2021 年东京残奥会上完成了国家队的残奥会首秀。

还有一些丹麦人，我们同样不该忘记 —— 那些没能活着回家的士兵，比如肯尼斯・帕特里克・尼尔森、马丁・克里斯蒂安森、索菲亚・布鲁恩。他们只是在阿富汗阵亡的 40 多名丹麦士兵中的三位。

尽管一位美国总统正在背弃他们的国家与牺牲，但我希望他们的家人能从中得到些许慰藉：绝大多数美国民众都反对以任何方式购买或强占格陵兰岛。民调显示，仅有 17% 的美国人支持收购格陵兰岛，支持动武强占的比例更是低至 4%。

但如果特朗普一意孤行，这些数字将变得毫无意义。

人们常说，强权不等于公理。但正如亚伯拉罕・林肯曾言，公理方能铸就强权 —— 这一道理却鲜为人知。自由民主国家自愿结成的同盟，早已被证明是全球范围内最强大的军事与经济力量。这一点，在一战、二战和冷战中都得到了印证。

倘若我们执意破坏这些同盟，我们的国家将变得狭隘而孱弱。倘若我们为了虚荣、权力与贪婪而背弃盟友，那么我们毁掉的就不只是同盟关系，更是国家的品格。我们会在所有重要的层面上自我贬损，而即便将那片冰封的土地收为己有，也洗刷不掉这份举国蒙羞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