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落子无悔，“棋圣”终局

称王者众，称圣者稀。一生与棋为伴，“棋圣”聂卫平的最后一步棋停在了2026年1月14日22时55分。

上世纪80年代，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豪取11连胜，三次帮助中国队夺冠，成为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和时代精神符号，凭一己之力在全国掀起了围棋热潮，之后更是被授予“棋圣”证书。生前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聂卫平曾坦言，“棋圣”这一称号让自己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聂卫平性格率真，一辈子快意人生，无论面对棋盘还是疾病，始终以豁达的态度积极面对。作为中国围棋的代表性人物，聂卫平将毕生奉献给中国围棋的普及、推广与发展事业。名宿曹大元九段直言，亦师亦友亦兄的聂卫平是中国围棋的“一棵大树”，于中国围棋更是精神领袖般的存在。

聂卫平正在对弈。资料图/IC photo

一个时代不可磨灭的精神符号

聂卫平毕生与棋为伴，住院期间也始终惦记着。中国围棋协会原副主席、国家围棋队原领队华学明前几天去医院探望时，他还问最近有什么比赛。得知第40届同里杯中国围棋天元赛正在中国棋院举行时，聂老感慨地说了一句，“40年了，（中日围棋）擂台赛也40年了。”

1984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诞生，这项赛事在世界围棋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其意义已远超体育范畴。首届比赛，中日各派8名棋手。弈至最后，日本队还剩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3位超一流棋手，中国队只剩下时年33岁的主将聂卫平。

1985年8月27日比赛当天，聂卫平没像往常一样身着西装，而是穿了一件印有“中国”字样的红色运动服。聂卫平回忆，出征前专门去乒乓球队借了一件，回国后又还回去了。最终，聂卫平执黑两目半战胜小林光一，这是中国棋手首次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之后，聂卫平再胜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中国队拿下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冠军，日本棋手回国后剃光头引咎自责。那之后，中国棋手自信心大涨。曹大元称之后再对阵日本超一流棋手，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聂卫平豪取11连胜，帮助中国队包揽了前3届冠军，“聂旋风”美名传遍大江南北。在当年，聂老的辉煌成就对全国人民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的提振，今天的人们是难以想象的，他已经成为一个时代不可磨灭的精神符号。

2004年4月25日，山东省临沂市，棋迷围住聂卫平请求签名。资料图/IC photo

在中国围棋协会1月15日发布的讣告中，特别提到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的生死关头，屡次力挽狂澜，为中国队赢得历史性胜利，极大地振奋了民族精神，在全国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围棋热潮。

“聂老对中国围棋的功绩，怎么说都不为过。”国家围棋队总教练俞斌表示，聂卫平影响了几代人，当年很多大学生正是通过中日擂台赛认识、喜欢上了围棋，“他们中很多人如今都成为各个领域的佼佼者，这些年也一直在支持中国围棋的发展。”

职业棋手战鹰称自己走上围棋之路，也是受到聂卫平当年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巨大影响，“父亲因此自学了围棋，也选择让我学了围棋。我们这一代基本都是受聂老影响，走上了围棋之路，坚定地选择要成为一名职业棋手。”1月14日晚上得知消息后，战鹰紧急赶往医院，送了聂老最后一程。

“棋圣”称号让他得意又不安了几十年

纵横棋坛几十年，聂卫平从未获得世界冠军头衔，但丝毫不影响他在中国棋坛乃至世界棋坛的地位。由于在中日围棋擂台上的出色发挥，聂卫平在1988年被授予“棋圣”证书，中国围棋独此一人。称王者众，称圣者稀。此前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聂卫平坦言，“棋圣”称号让自己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

退役后，聂卫平创办围棋道场，潜心育人，提携后辈，培养出常昊、古力、刘菁等一大批优秀棋手。1998年，首届中国围棋棋圣战举行，聂卫平“让”出这一头衔。首届棋圣战比赛夺冠的正是现任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他也是聂卫平的得意弟子。2025年9月，柯洁在洛阳老君山完成棋圣战三连冠，成为在位“棋圣”。聂卫平去世后，柯洁在社交媒体发文悼念，“聂老一路走好。”

淡出职业赛场后，聂卫平担任过国家围棋队总教练，中国围棋协会副主席、名誉主席等职，这些年一直活跃在各个职业赛事中。他说要做好围棋宣传员工作，“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去做。”

围棋赛事赛程密集，聂卫平仍像年轻时一样四处奔波。他不用手机，也没有微信，但总会带一个大iPad，随时随地关注着比赛。

2012年6月16日，聂卫平在江苏淮安第二届“聂教室”小棋王赛上与优胜小选手下棋。资料图/IC photo

赛事期间，聂卫平会在研究室跟大家一起摆棋。胡耀宇八段曾多次陪聂卫平摆棋，他说时间一长，自己都有些体力不支，但聂老一直精力十足，值得年轻棋手们学习。聂卫平晚年时期，AI颠覆性改变了围棋，摆棋、复盘时他也会用下AI，但并不像很多棋手那样担心。他说AI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终归要受到人类控制，AI围棋水平再高，最伟大的还是人。

聂卫平性格率真、乐观豁达，走到哪里笑声就带到哪里，有他在，研究室里气氛总是很轻松。棋手徐莹形容聂老“很可爱，有着孩子般的纯真”。

晚年的聂卫平嗜睡，参加活动甚至录制节目时常就眯着了，并不像很多大师一样正襟危坐。2020年9月新京报记者在浙江长兴专访聂卫平，他坐在一个宽大的沙发上，聊到后来身体已处于半躺姿势，眼睛也眯上了，但思维依旧很清晰，也不影响采访进行。

去世前几天还惦记看新一期《围棋天地》

2013年，聂卫平罹患癌症，术后生活变得很自律，不再熬夜，喝酒、抽烟也很注意。女儿聂云菲定制了一款酒，每瓶二两。年轻时的聂卫平海量，圈内皆知，如今打趣自己成了“聂二两”。2002年，中国男足进军韩日世界杯后，聂卫平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孤酒庆祝。

2015年3月10日，四川成都，2015西南棋王赛，聂卫平术后首次长时间讲棋。资料图/IC photo

2013年手术后，聂卫平像往常一样活跃在围棋赛场，也经常参加各类元老赛事。2025年3月，聂卫平因突发脑梗昏迷12天，苏醒后一直在积极康复。华学明回忆，聂卫平脑梗后情况一度不太乐观，但最近几个月恢复得很好，能吃能喝，思维清晰，气色也不错。

1月1日，华学明去医院探望聂卫平，给他带去了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华以刚包的饺子，“聂老神志很清醒，说这饺子比餐馆的好吃，吃的是一片情谊。”聂卫平离世后，华以刚也深情缅怀这位相识64年的亲密战友，“我俩最后一次交集，是今年元旦我家包了饺子，委托华学明转送住院中的聂卫平。”

上周六去医院探望时，华学明带去了水果和点心等，唯独忘了聂卫平此前交代的最新一期《围棋天地》杂志。转天，华学明特意又带着杂志去了趟医院，两人还在手机上看了中国棋手时越跟韩国棋手朴常镇的一盘棋。

从脑梗中恢复过来，聂卫平状态渐有好转。每次去探望，华学明都会跟他说，“您已经创造了围棋界又一个奇迹，希望再创造一个奇迹，等出院后一起打掼蛋。”掼蛋流行开来后，聂卫平很快就喜欢上了，比赛之余经常组织大家一起打牌。

聂卫平生病期间，曹大元一直关心着他，两人亦师亦友亦兄。曹大元告诉新京报记者，1月14日白天两人通话时还好好的，晚上就传来了病逝的消息，一时很难接受。采访时，曹大元一度哽咽，称这几十年来大家习惯了有聂老“这棵大树”在身边，“聂老对中国围棋的贡献太大，是无可替代的，是中国围棋精神领袖般的存在。”

新京报记者 孙海光

编辑 张磊 校对 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