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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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在那坡街经营着一家裁缝铺。从小孩儿的开裆裤到新人的婚服，啥都能做。刚开始，大家都叫她小吴，直到有一次，隔壁卖糯米饭阿妈的小孩拿着一条裤子脆生生地喊她：“吴奶奶，帮我补一下这条裤子。”老吴愣了一下神，数了数日子，一拍脑袋，“呀！转眼过了这么多年，真是岁月不饶人！”

就着炭火炉上一直烧着的热水，老吴耐心修补着每一件衣服，几十年的光阴就在缝纫机的嘎吱声中流淌走了。

这条街上，大多数居民都是壮族，刚开始还是小吴的老吴听不懂方言，顾客上门做衣服，双方只能比比划划，提要求的领会要求的都一头蒙，有时候急得红了脸。呜里哇啦实在交流不了，老吴把布料和量尺一丢，“蹬蹬蹬”跑到隔壁卖糯米饭的阿妈那里，拉她来做传声筒。阿妈虽然懂的普通话不多，但能磕磕巴巴描述出大概的意思，老吴再比划两下，得到客人同意，三下五除二把尺寸一量，交代着明天来取。把客人高高兴兴地送走，老吴长吁一口气，嘟囔着：“下回得学点壮话才行，老这么跑也不是个事儿。”

待久了，老吴懂得的壮语越来越多，可找她做衣服的人却越来越少，有时候给炉子上添了一天的水都不见有人来。老吴纳闷了，“难不成大家都不用做衣服了？”后来去打听才知道，镇上新开了几家成品服装店，都是城里时兴的新款式，大家喜欢去那买。老吴也去看了看，手上摸着面料，看着衣服款式，心里想着：“这我也能做呀。”看完了便跑回铺子里，按照印象中的样式做了一套出来。“还蛮像模像样的。”老吴心里乐开了花，但是客人依旧很少，只能把炉子上的水加了一遍又一遍，老吴裁缝铺也慢慢转了方向，只补衣服。

直到有一次，老吴正在睡午觉，隔壁阿妈急匆匆过来，嘴里说着：“衣服，新娘，做衣服。”老吴迷迷糊糊回了一句：“镇上新开的成衣铺有新娘的衣服。”阿妈看老吴还没睡醒，只能又用汉语结结巴巴说：“没有，你做，你能做。”老吴一听，心里想着，什么衣服买不着。起来就被阿妈拽去村里一个姑娘家了。到了后才知道，姑娘原本在成衣店订了一件婚服，可是突发暴雨，山路塌方，衣服送不进来。眼看着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新娘急得豆大的眼泪像窗外下的雨滴一样，一颗一颗砸下来。

老吴急忙安慰新娘：“别急，我会做衣服，我来帮你做。”新娘有点惊讶：“吴阿姨，你不是只会补衣服吗？”

老吴擦去新娘脸上的眼泪，嘟囔着：“你的开裆裤还是我做的呢。”大家哈哈大笑，新娘也羞红了脸，像成熟的石榴一样红。

老吴把新娘带到店里，取出尘封已久的量尺，仔仔细细地量着尺码，低声细语道：“放心吧，明天肯定给你一件漂亮的婚服！”老吴的裁缝铺亮了一晚上的灯，隔壁阿妈放心不下过来看，炉子上的水快烧干了，老吴认认真真地裁着每一块布，又耐心地将它们拼好，头上的白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阿妈说：“老了，老了。”

老吴放下针线，舀过一瓢水倒进炉子上的水壶里，嘟囔着：“能不老吗……”又继续坐下来做衣服。

第二天老吴把婚服送到了姑娘家。当大家看见新娘时，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那是怎样一件衣服呢——五颜六色的壮锦，镶着洁白无瑕的珍珠，有着精美绝伦的图案。阿妈搂着老吴眼睛笑得像月牙，脱口说着壮话：“塞内，塞内！”老吴疑惑了：“什么意思？”阿妈笑着解释：“好看，好看！”

这一晚，裁缝铺没再亮灯，水壶也没再响。老吴早早就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很多人来找她做新衣服，众人围着她，耳边是一声声的叫好声：“塞内，塞内！”

□ 黄秀威

发布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