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圈在一起就是永远不分开的家
本文转自:法治日报
□ 谢鹏
3月的鄠邑,乍暖还寒。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温情档案”,手指碰到一幅画时停了下来。画上三双紧紧牵着的手,沐浴在暖阳下,蜡笔的颗粒感还清晰可触。
那是我处理的一起涉及未成年人的家事案件。卷宗里,朵朵的父母陈先生与王女士因生意分歧、长期缺乏沟通而陷入争执。但真正让我放心不下的,不是夫妻间的恩怨,而是夹在中间的那个默默承受一切的小姑娘。
这份察觉,让我在后续审理中,始终将朵朵的感受放在首位。
庭审那天,夫妻两人刚一坐下,对立情绪就冒了上来。
王女士眼神决绝,罗列着生意经营分歧、长期缺乏沟通的种种委屈;陈先生梗着脖子反驳,既不满妻子的“突然发难”,又寸步不让地争夺抚养权。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到了抚养权辩论环节,矛盾彻底爆发。
“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我带的,她的饮食习惯、学习成绩、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清楚吗?”王女士声音越来越高。
陈先生拍了桌子:“我是不清楚,但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她想要什么我买得起,你行吗?”
两人仿佛不是在讨论孩子的未来,而是在争夺一件必须赢下的“战利品”。我正想制止,余光却扫到了旁听席角落里的朵朵。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被这场争执吓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抱住膝盖,脑袋埋得很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示意书记员暂停记录,起身走了过去。
“朵朵,要不要跟叔叔去旁边的办公室坐一会儿?”我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争执的两人,心里有了主意。
“王女士、陈先生,”我打断他们,“先停一下。咱们今天换个方式。”
两人都愣了愣。
“法庭里还是有点冷,孩子受不了。”我说,“旁边是家事纠纷调解室,咱们去那儿坐坐。陪孩子画幅画吧。”
王女士转头看向朵朵,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点了点头。陈先生迟疑片刻,也沉默着跟了过来。
调解室不大,后面亲子区的桌上摆着几盒彩色蜡笔和玩具。我让书记员倒了3杯热水,放在3人面前。水汽袅袅升起来,把刚才法庭上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朵朵,想画画吗?”我把蜡笔推到她面前。我知道,画笔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力量——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不敢要的拥抱、害怕失去的家,都可以顺着指尖流淌到纸上,变成颜色、线条和形状。这本身就是一种疗愈。终于,这个沉默了许久的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怯怯地拿起一支黄色蜡笔。她趴在桌上,一笔一画格外认真。先画左边的爸爸,头发涂得乌黑,手里拿着蜡笔;再画右边的妈妈,穿着红色裙子,握着调色盘;最后在中间画自己,扎着两个小辫子,小手分别拉着爸爸和妈妈。
陈先生笨拙地拿起棕色蜡笔,顺着朵朵画的线条给爸爸的上衣上色,动作虽生疏,却透着专注。王女士也放缓了神色,细心地给妈妈的裙子添了几朵小花。
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指尖偶尔碰到彼此。调解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朵朵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画好了。”朵朵举起画,声音小小的。
我走过去,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三个人紧紧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朵朵画得真好。”我指着画问,“能给叔叔讲讲画的是什么吗?”
朵朵把画举得更高了一些,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这是爸爸,这是妈妈,中间是我。我们三个圈在一起,就是永远不分开的家。”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来,又被轻轻接住的安静。
王女士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眶泛红。陈先生盯着那幅画,目光久久停在画中那紧握的手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们看看朵朵,她画里最想要的是什么?”我顿了顿,“是三个人在一起,是她的小手能同时拉着爸爸和妈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朵朵悄悄往父母中间挪了挪,小手分别拉了拉爸爸和妈妈的袖子。陈先生把手搭在女儿肩上,王女士也顺势握住了朵朵的手。
三双手,在画里牵着,在画外也牵着了。
最终,这幅名为“家”的画作,他们提出想留在法院的温情档案里,自己复印了一份带回去。画可以复制,那份心意,算是留住了。
案件虽已审结,但对朵朵的守护并未停止。一个月后,我拨通了回访电话。
“谢法官,谢谢您惦记着。”电话那头传来王女士的笑声,“朵朵现在开朗多了,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还总拉着我们一起画画、做游戏。那天的画,朵朵贴在床头,睡前要看好几遍。她还跟老师说,法院的叔叔帮她保住了家。”
挂了电话,我在未成年人关爱回访档案里记下了这一笔。朵朵的那幅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我抽出来看了一眼,那紧握的手在春日的暖阳下依然那么鲜活。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画上,金灿灿的,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也许明天还会有某个孩子在法庭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我依然会准备好纸和笔。因为我知道,对于一颗小小的、正在经历风暴的心来说,最好的心理支持不是讲道理,而是蹲下来,递给她一支画笔,陪她画一个太阳,画一个可以把全家人都圈进去的圆,然后在某一个清晨,变成她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
只要还有孩子愿意画那个圈,我们的守护,就永远不会停止。
(作者系陕西省西安市鄠邑区人民法院民一庭法官)
发布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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