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镕淏

人的来处闪烁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这是我在儿时窥破的真理。

那时,我坐在饭局的角落,看大人们攀谈起各自的来处——家乡、学校或者部队。陌生的地名从他们口中吐出,却总能神奇地汇为一处,让初次相见的人们喜笑颜开,仿佛亲如手足。我心中欢喜:若效仿此法,从此不管遇上什么人,只要聊聊我们共同的来处,莫说从陌生到热络,就是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招似乎在我身上从未显灵。

在广州读书时,如果对方同样不说粤语,我总会问一句:“你是哪里人?”对方往往干巴巴地应上一个地名,然后,两人陷入沉默。故乡的名字一飘出口,我便感到一阵奇异的落寞。说是故乡,不过是一年中只在春节回去几天的地方罢了。

后来在美国上大学。一个人的来处不需凭借语言,就直接在身体上现形——肤色、眼睛、头发,然后也就到此为止了。

谈论故乡,在我看来是多少有些造作的事。年少时心中向往未来和远方,唯独缺少沉湎于回忆的时刻。城市孩子的童年,不过在家和学校一线间来回往返,除了考试分数,只剩些长大后就要落灰的爱好。幸运的孩子拥有游历世界的机会,让想象的风景落入视网膜,此外似乎再无值得一提的事。

于是,不知不觉就长大了。说是广州人,别人都不大相信,相貌、口音都看不出痕迹。在这座偌大的城市,我的前十七年仿佛只在一条路上徘徊。城市的其余部分,只是在地铁狭长车厢里冷色的风与灯光中抵达的站点。

说起来,回忆的质地和地铁相似。

神思惘然间飘进另一个时空,此时此地的坚硬触感渐渐消失,只剩下我和我眼眶中的景象。

一想起童年,就想起自己房间里带树叶花纹的鹅黄色窗帘,我坐在窗帘旁,从阳台往外望。上半身左右摇晃,视线怎么也晃不出对面楼房阳台的阴影。仿佛眼前与我对望的,是路口的烂尾楼,那栋人造物巨大的空洞呼呼漏着风,而我就这么呆望着,为它困惑得说不出话。

本图为AI生成

如果不刻意攫取什么,回忆只是诸如此类无意义的出神时刻。回忆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只是一个人的沉默。

在男孩沉醉于内心时,世界依然热闹。鸟儿又在鸣叫,怎么也哼不出新意。院子很小,门卫的嗓门很大,粗粝的方言碎片偶尔飘进窗户。最让他烦扰的,是隔壁纺织厂音响功放的DJ音乐,黏腻的声线和呆板的电子音效。那时他只觉得刺耳,后来才明白,让他窒闷的是那声音里批量复制的、糨糊般的欲望。

那时,宝业路上的店铺还没开张,路的两边是空空的洞穴,即使卷帘门收起,阳光也照不进去。男孩牵着爷爷的手在空荡荡的街上走,打量着一间间空店铺。爷爷扬了扬牵着他的手说,进去看看。男孩却把头扭向另一边。

爷爷牵着他往里领,他就松开手往马路的方向跑。男孩往里面望,想起家楼下的那户人家,从楼梯口望过去也是这样黑魆魆的,每次经过,邻居家的狗都嗷嗷凶叫——看,那洞里是不是有东西在闪烁,像那竖着耳朵的黑狗的眼睛?爷爷说,你看,他的手臂在身边来回摆动,然后,跳进了洞中,朝洞里“嘿”地喊了短促的一声。爷爷转过身说,你看,没事吧。

男孩将信将疑地站在洞口,模仿爷爷的样子。砰,他跳了进去,水泥地震得脑袋生疼。他摸着脑袋,发现自己没入了黑暗中,回过头,街上的光景方正,像一块电视屏幕。

许多夜里,他就是在老式电视机屏幕的射线中枕着爷爷的肚子入睡的。他的小世界扩大了一个立定跳远的距离。他乐不可支,跑到前面一间空店铺,砰地跳进去,“嘿”,又向前跑去,在另一间,“嘿”。

在外读书七年后,家已经搬到了别处。

再次经过这条路,我第一次感受到人们所说的乡愁。才意识到,漫不经心的童年生活里的那层底噪,早已浸染了我记忆的底片。像还没调好焦距就匆匆按下快门拍出的失焦相片,在我们深深陷进生活之前,记下的无法更改而注定逝去的青涩,或许就是我们生命最真实的味道。我时常想,如果能在垂垂老去后从容地回味这涩味,那么这一生无论如何都是幸福的。

当今,文学的使命大概就是记录这种生活的涩味。它是一种复合的味道,有苦,却比苦轻,有酸,却不及酸的刺激,有淡淡的回甘,又远不像甜那样馋人。

现代文学的传统中,主流是厚重的苦和霸道的辣。前辈作家也习惯以貌似谦卑的口吻说出相当自信的话。“我只知道人是什么。”这句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作家之所是。只是到了现在,年轻人恐怕更关心“我”是什么,却连“我”是什么也不能言之凿凿,更不敢妄谈“人”之类的宏大概念了。

亚文化因真切、诚恳地吐露自我而生机勃发。至于前辈批评的所谓“小”的文学,与其批评其格局,不如说在当下,创作严肃文学的难度更高了。“人”的危机和对手不再不言自明,它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强大、更加复杂。一个具有说服力的“人”就暧昧难立了。

人们宁肯在科学幻想中为人类寻找对手,却难以说清我们此时身陷的困厄。于是,我们只能咂摸这唇齿间的淡淡涩味,试着从中分辨出,那些让人心潮澎湃的味觉的痕迹。

我的世界,一条路,那样小,不足挂齿,却不可动摇地淀积在记忆深处。路并不总像鲁迅先生所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那是先生在无路的时代许下的美好愿景。但是我们并不总能开辟道路——在我们蹒跚学步时,不正站在已有的路上吗?我们的来处先于我们存在、不可更改,去处虽有,只是通向那里的路不那么坚实可感了。

也许卡夫卡的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更亲切些:“目的虽有,却无路可循;我们称为路的无非是踌躇。”“道路是无尽的,不存在丝毫的增减,而每个人却坚持用自己那幼稚可笑的尺度去衡量它。”

其实两者并不矛盾:只管走下去,踌躇下去,这就是我们时代的幸福与崇高。

发布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