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亲侄女，却还有一个隐蔽的身份让人意外：妙玉的学生。

第六十三回，贾宝玉生日第二天醒来，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妙玉署名“槛外人”的贺帖，一时惊喜莫名，却苦于不知如何回帖署名，便持帖去潇湘馆，想向林黛玉请教。不想途中遇到邢岫烟，就听闻了一番话。

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哪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的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房居住，就赁了他的庙里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得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改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引程甲本第六十三回）

这段文字里有几个需要注意的要素，需要一一分解来说。

首先，贾宝玉见到邢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说明邢岫烟是缠足的。而由明至清，都有律法规定不允许女子缠足。所以，贾家三春包括林黛玉、史湘云和薛宝钗等千金小姐们都是不缠足的。贾府里只有晴雯等有限几个丫头缠足。

但律法规定不缠足，上层社会的达官显贵们严格遵守，底层老百姓却执行的极差。所以，像邢岫烟、尤二姐、尤三姐这类小家女子们，就都被教养的要缠足。书中写贾母看尤二姐的脚，写尤三姐在炕上穿着绿裤红鞋，都在暗示缠足之事。再底层类似二丫头那等农家女儿又没有缠足。

可是到了清朝民初，顶层精英的女儿们已经有了出国留洋并投身革命的壮举，自然更不可能缠足。可缠足陋习却已经“传染”到了最偏远的农村。像我姥姥1917年生人，小时候就被太姥爷逼着缠足，实在疼的受不了，各种闹才只半缠足。虽然脚没有完全变形，到底缠了一辈子的裹脚布。

由此可见，法不责众，很多律例被从上至下执行时，很容易偏离。底层老百姓因为信息差的误导，反而最容易成为最终受害者。

《红楼梦》里上层社会不缠足，中下层的小家庭开始缠足，底层农家女不缠足，就说明缠足陋习正处于“蔓延”中间阶段，而缠足陋习特别在不合法，却被某些礼教和审美倾向“洗脑”蔓延，残害了女性几百年。

其次，妙玉“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的目”，分明就与林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类似，且做的更加极致。而妙玉如此处事源于她自称作“畸人”的本意。

“畸人”，为畸零之人。典出庄子《大宗师》。其中记载子贡与孔子之间的对话：“敢问畸人。”孔子答曰：“畸人者，畸于天而侯于人。”意思是说那些与世俗相抵牾而与天道相契合的人，就叫畸人。

庄子写“畸人”，实际是自诩与世俗格格不入，却与天道最契合。世人笑庄子癫狂，殊不知庄子眼中世人大多皆如土鸡瓦狗一般浑浑噩噩。显然，妙玉亦如是。

所以，贾宝玉才惊叹邢岫烟得妙玉青眼的不俗。“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俗人。”

贾宝玉这句话，竟把妙玉作为一个衡量雅俗的标尺，足见他对妙玉的推崇。后面他又说：“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了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你看，贾宝玉推崇妙玉要远胜于林黛玉，就是将妙玉以“畸人”而论，将其当作“世人意外之人”。这可是准确又至高评价了。

有观点对妙玉不以为然，认为她是故作清高，假正经。实际“真”与“假”只一线之隔。细品贾宝玉对妙玉的推崇，就可知妙玉是何等至真至德之人。否则也教不出一个被酒糟市侩父母整日熏染却能生得闲云野鹤一般的学生邢岫烟。

最后，邢岫烟说：“他也未必真心重我”，这句话很容易引发断章取义的争议。

要知道邢岫烟与妙玉做了十年邻居，两人算是总角之交，加之读书识字都是妙玉所传授，具有半师情意。包括邢岫烟这个名字都与妙玉合为“蓝田日暖玉生烟”，推测也是妙玉所取。而邢岫烟能生得闲云野鹤一般卓尔不群，以一介穷家女的身份跻身大观园众豪门千金之列而毫不自卑怯场，又从容得体是何等难得。应该也都是她得妙玉十年教化的功劳。

然而，邢岫烟却说妙玉“也未必真心重我”，似乎颇有忘恩负义地腹诽嫌疑。如果这般理解，就是典型的断章取义案例。

如果邢岫烟认定妙玉未必真心重她，等于妙玉白教授了她十年，还对妙玉心有芥蒂。但事实是邢岫烟的话里并没有这层意思。

邢岫烟说“他也未必真心重我”，是接着贾宝玉的话“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俗人”的自谦之语。意思是说我和你们一样，并不是妙玉对我与你们区别对待。这话其实是在替妙玉为人处世做缓颊，避免贾宝玉产生误会。

随后邢岫烟就说起她与妙玉的交情，告诉贾宝玉她能和妙玉说上话的原因，并不是自己被看重，而是双方有十年的交情，且有半师之份。师父对徒弟当然应该与别人有区别。邢岫烟强调本心没有区别，也是告诉贾宝玉，大家在妙玉心中都一样，避免贾家人误会妙玉看不起他们。

当然，贾宝玉并无此意，但邢岫烟维护妙玉之心却是溢于言表。她说妙玉“也未必真心待我”，非但不是与妙玉隔阂，反而透露拳拳深情厚谊。

所以，一句话就有不同解读和理解，要不古人教训“道听途说”信不得呢。而多姑娘一句话更是针砭入骨：“克制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共勉之。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签约全网维权，抄袭剽窃搬运后果自负

❂从原文找线索，还原最真实的《红楼梦》。

✍以上观点根据《红楼梦》80回前故事线索整理、推论。

发布于：辽宁